也好,连君章背后没有朝政的势力,她的家族早年又是犯过大事的,就算将来曜儿承她抚养的情分,给连家一些赏赐,不过就是免了后代子孙的流放之罪,连家也无法再重归朝廷。
更要紧的是,他不喜欢连君章,也断不会再让她有孕。
对于抚养曜儿来说,连君章真的是个万中无一的人选。
她还是聪明的,知道什么事情他能答应,什么事情他不会答应。
或许就是这样,她才没有苦苦哀求他饶她一命吧。
半年后,他赐下了毒酒,结束了她的性命。
可是他还是低估了宇文曜对此事反应的激烈程度。
从小就聪明懂事的孩子,却在得知娘亲被赐死后差点发了疯,几乎不顾别人的口舌在他面前又哭又闹,甚至说出了不当太子,只要娘亲的蠢话来,被他狠狠骂了一通。
终于,宇文曜明白了,无论他怎么闹,娘亲都不会再回来了,他把自己关在殿里,不吃不喝,准备绝食而死。
他有些后悔,不该在宇文曜年纪这么小的时候就处死她,或许该等等,等到他稍稍长大,不那么依恋母亲时再下手。
或许是她真的有先见之明,连君章派出了馆陶潜进了他的宫殿,也不知跟宇文曜说了什么,几天后宇文曜终于开始进食了。
他也松了一口气。
他给连君章赐下了奖赏,可连君章全部都推辞了,她说她只是在报答皇甫曼卿对她和馆陶的再生之恩。
他对连君章的态度很满意,也认为她很识时务,并没有依仗宇文曜再度争宠的念头,只是守着两个孩子,简简单单地过日子,从不参与后宫的纠纷。
在皇甫曼卿死前,他就郑重承诺过,在她死后,他终生都不会再立皇后,也不会让任何孩子威胁到宇文曜的太子地位。
他做到了。
可是这些年来,宇文曜到底还是跟他生分了。
除了连君章和馆陶,宇文曜在任何人面前都没露过一丝笑脸,即使是对着他这个父亲也一样。
宇文曜只是默默地听从着他的安排,读书习武处理政事,任何事都做的一板一眼极有章法,却失去了孩童原本应有的稚气可爱,比他的少年时光还不如。
那时的他,虽然也没了娘亲,可到底还有长姐,有一起长大的伙伴,有什么心事还是可以说一说的。
可宇文曜呢,似乎一直都是闷在心里的。
他一直忙着政事,后来又要跟着道士一通修道炼丹,也没有太多的工夫去管,他只是觉得,男子经受些磨炼,也未尝不是好事,尤其是他将来还是要继承大周的皇位,这整个天下的担子都要压在肩上,怎么能跟那些妇人一般多愁善感。
他原本以为他能陪着宇文曜一起长大,把皇位好好地交出去,可真的没想到,才不过四年,他就要撒手人寰了。
他的视线渐渐模糊起来,可是窗外的星空却突然无比明亮耀眼起来。
一颗颗璀璨的星星在他的头顶环绕着,慢慢地幻化成了人形。
“娘亲!”
“长姐!”
“曼卿!”
皇甫茵、竟陵公主和皇甫曼卿唇边喊着微笑,缓缓地向他走来。
他伸出颤抖的双手,喊着眼泪看着她们,娘亲还是一如记忆中那般美丽高贵,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架势,可她一扫往日的冷若冰霜,笑逐颜开地对他说:“翙儿,你;累了吧,娘亲带你去歇歇。”
“娘亲!”宇文翙像是个受了委屈的孩子,忍不住哭了起来。
他盼了这么多年,终于等来了母亲对他的笑脸。
“翙儿怎么哭得成了一张花猫脸,就跟个小孩子一样。”
就像他还是小孩子时,长姐常常这么笑话他,然后温柔地给她拭去了眼泪。
宇文翙怔怔地瞧着微笑着却一语不发的皇甫曼卿,愧疚地说:“曼卿,我对不住你和曜儿,可我没失言,我还是把皇位传给他了。”
皇甫曼卿的声音还是像以前那样温柔:“陛下,都过去了,这世间的事,往后都不是我们能左右的了,你也不必再操心了,儿孙自有儿孙福,我们还是早点走吧。”
“对,儿孙自有儿孙福,我是该走了。”宇文翙喃喃自语地说。
“父皇!”
“陛下!”
宇文曜、甫君凌和连君章跪在宇文翙的榻前,撕心裂肺地呼喊着,可是宇文翙并没有听见,他觉得自己的身子越来越轻,渐渐地,他飞了起来,回头看了一眼留在尘世的人,似乎再也没有半分留恋,向着那片光明直行而去。
大周定兴十年四月。
一大早,翊坤宫中一片喜气洋洋,来宫里道贺的人川流不息,一派车水马龙的气象,连宫里的黄门侍女脸上也是笑容满面。
能不高兴么,连太妃被陛下加封为太后,连带这一宫的黄门侍女,也在宫中的地位有了很大的提高,虽然以前也要被大长秋高看一眼,可总是被人背地里指指点点,如今太妃成了太后,那些闲言闲语自然就自动消失了。
正殿里,连君章穿着紫色的宫服,端坐在正上方,耐着性子应付着来道贺的后宫嫔妃们。
先帝在世时,她虽然抚养着太子,可因为并不得宇文翙宠爱,直到宇文翙驾崩,她也不过是四妃之末,品级都不及几个入宫才几年的新人,所以整个后宫,也没几个人把她瞧在眼中。
很多人都以为宇文翙待她不过是面子上的情分,若不是皇甫曼卿临终前把孩子托付给了她,估计她连皇帝的面都见不到。
甚至还有人说的话更难听,说她不过就是个有品级的乳母罢了。
可是谁也没想到,到了最后,倒是这个有品级的乳母坐上了后宫最高的位子上,牢牢地骑在了众人的头上。
连君章一生坎坷,少年得志,可好日子没过几年,便被命运狠狠掀翻在地,原以为自己可以守着孩子过完残生,可谁又想到她中年丧女,到如今她居然坐上了成了女子中的第一人。